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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部」「一文不名」

一九二零年间,曾有个东方家。此家乃杜王町一大世家,自古人丁兴旺。因其祖上有个特殊规定,子孙后代,皆为不字辈。
一说东方家自战国以来便不曾断绝,然而战乱迁徙,家谱凌乱。上数不过几代。东方不忙约是第三代,又说是第五代的。小镇偏远,通信来往不易,时间久了,谁也记不清东方家在这里住了多久。东方不忙膝下只有三个女儿。并没有儿子。三个女儿没有名字。到了十八岁上下,也都唤做一二三妹。
一九三九年,有一游僧来此处,听得人唤一二三妹,觉得有趣,便上门拜访。不忙以厚礼待之。游僧不喝酒,不吃斋,只是自称岸边大湿,并多次强调是湿不是师。大湿自称爱画入痴,只要东方家赠以笔墨丹青,清谈故事,以作题材。不忙时为商会会长,以贩卖热带水果为业,听闻大喜,自觉偶遇奇人,可以附庸风雅。便搜集杜王町最珍贵之画材,真就与岸边大湿彻夜长谈。清晨时分,大湿才慨叹道:不瞒先生,我们实是有缘。我年轻时有一位至交好友,是个乡野散人,无名无姓,因性格闲散,人称不忙先生。我皈依以来,多年不近红尘。竟失了好友的消息。如今虽然不得好友,然而见到先生也是奇缘。只是不知贵府小姐这样可爱,为何没有名字?东方不忙微醺中大笑答道:自然是等先生来起了。
岸边大湿大喜,遂提笔写下三个名字。
次日,大湿天不亮便走了,留下一卷画,一封信,以及三个名字。信中嘱咐说等到一九六九年,东方家将遇贵人。至一九八九年,将星升空,紫薇高照,此时杜王町有大难,要靠东西相合,四象相生,方可化解。此难以前,不可拆此画卷。
自此,东方一二三妹便有了名字。唤做,东方不解,东方不够,东方不行。
三人起先觉得名字起的愚钝。都不爱用,还唤个一二三。然而不忙深信不疑,竟坚持用了下来。久而久之,大姐不解嫁了个乡里富贾,学起管帐来,时间长了,算学精深,小门店不够她管,分店开去了美国,东方不够精于打理,一家上下管的风生水起,东方不行则行过太平洋,留学去了。不忙见家世如此,更信了大湿,便留了东方不够招赘入门,让她们时时供奉着大湿的画本,竟然多年不动。
一九六零年,杜王町搬来了岸边一家,这家人并不多与人打交道,只晓得主人叫做岸边不动。不够并不胡乱打听,也不登门拜访,只是托了儿时好友杉本你美多加照顾。杉本家恰恰住在岸边家隔壁,三家表面虽不来往,但相处十分和睦。
岸边不动的画作远近闻名。甚至中国人都慕名前来,只为观画。岸边从不卖画,也不替人画画,只需人观画,以此谋生。人们都说,岸边的画,黑洞一般,有股吸力,能把人吸入梦中。人人做的梦不同,然而无非是桃花源记一般,天上有,人间无。
人们常常问岸边,如何练的这样一手神迹。岸边只说,我的墨水特别,里面有我母亲的魂灵。
然而不够有一日从你美家窗外看去,却瞥见岸边不动一动不动,而另一个似人非人之物却在提笔作画。不够虽然讶异,然而不动声色,只是嘱咐你美多多留意岸边家,不要让好事之徒偷看主人画画。你美虽然不解,但也雇了保安之人,说是给自家保全,实际上时时留意着岸边家。
说来也怪,越是防备,似乎越是多事。
先前没有人盯着,风平浪静,自从院里的保全多于一狗之后,反而时有人在此处迷路。问其哪里来,却说是东京大阪的,都当作扯谎打发了,然而人越来越多,竟然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。不够有个女儿,原来叫一妹,后来取了个名字叫做不弃。然而不知怎么的,却把名字改了。
你美的女儿出生的时候,恰是不弃改名字的时候。某时节开始,叫东方不弃就没人应答了。远远地叫一声朋子,她才嫣然转过头来。
后来朋子抱着绿眼睛的孩子,坐在码头附近。海风劲且哀,不够已经不在了。她的父亲环着她的肩膀。朋子问他,孩子叫个什么好呢?父亲说,不知道,不亮?不圆?不长?不短?
算了算了。男娃娃没有叫这样名字的。朋子说,随他祖父,就叫做仗助吧。
你祖父不是叫不忙吗?
爸爸你昏了吧?东方家世代入赘,名字带不的都是女的。祖父叫做宪助呢。
一九八九年,杜王町照旧,东方家却不过寥寥了,不解和不行早已断了音信。岸边家树大招风,虽然自家得以保全,却是杉本家全家丧命。此时后,岸边不动便收手不画,收拾行装搬家了。
再没人记得东方不弃是个什么人。
只是朋子尚有海边漫步的习惯,风里依旧是那几句对话:
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?
不弃。
怎么念,我不会呀。
不——弃——
风太大,我听不清呀——
嗨,你叫我朋子好啦。
朋子,我真喜欢你。
东方朋子是全家唯一抛弃了名字的人。然而也是唯一一个名至实归的人。一生挚爱,不离不弃。那一年,东方仗助十七岁,他爬上阁楼,因为他想找找看有没有外公的遗物。他手里是一卷画轴,窗户突然被风吹开,海风吹进山中,带着旋声。他靠在窗前,打开卷轴。
"看什么呢"
"老师!真是吓人一跳"
"你才是,站着做梦了吗"
"这幅画谁画的啊?"
"落款不是写着呢吗,岸边不湿,大概是我的祖父什么的吧"
"你祖父名字傻,画倒是蛮好的嘛,看了像做梦一样。"
"哦?梦见什么了?"
"不知道"


*一文不名的意思是:一篇文章,没有名字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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